从"保护天才"到"滋养创新":邓煜、王虹的成长路径带来的一点思考

2026-08-05 · Steve Chan

两位中国籍数学家首次同时获得菲尔兹奖,两人都出自北大数学 2007 级本科。顺着他们公开受访中谈到的成长经历,可以看到一个值得思考的话题:优秀的本科教育之外,一位年轻人走向原创研究,还需要哪些条件?

从邓煜、王虹的求学经历,到 AI 前沿创新,这篇文章想聊的是"保护天才"与"滋养创新"之间那段路:导师关系、研究训练、以及 AI 时代同样稀缺的一种能力。

"教育不是灌输,而是点燃火焰。" —— 一句流传甚广的教育格言(常被归于苏格拉底,亦有说法源自普鲁塔克、叶芝)

2026 年 7 月 23 日,美国费城,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,两枚菲尔兹奖章同时刻上了中国人的名字——邓煜、王虹。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摘得这一"数学界的诺贝尔奖",更难得的是,两人竟出自北京大学同一个年级:2007 级数学科学学院

历史性的突破背后,也有一个值得琢磨的细节:两位在北大打下本科基础的数学家,博士阶段都是在海外完成的。

他们的轨迹,像一面镜子,让人去想本科培养与博士培养之间那段路究竟需要什么。这也正是我在上一篇聊数学史与人才成长的文章里说过的同一件事——好苗子之外,还需要一段允许慢慢长大的时间。


一、邓煜:一条笔直向上的线,和一次转弯

邓煜的故事,像一条笔直向上的线。1989 年生于深圳,2006 年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(IMO)金牌,保送北大数学系。在燕园,他是最耀眼的存在——同学称他为"邓神",成绩断层领先。

但这条直线在北大画了一年后,突然拐了个弯。他向麻省理工学院(MIT)提交了转学申请,在北大办理了退学手续,前往大洋彼岸。

在 MIT,他获得全额奖学金,一个学期选五六门数学课,同时读三本书;曾经花一周时间逐页核对一篇 85 页的长篇论文,把所有细节都检查一遍。

2010 年,他斩获普特南数学竞赛最高荣誉;2011 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,师从 Alexandru Ionescu 教授,2015 年获博士学位。

邓煜自己说:

"在北大时,我最早上的是陈天权老师的数学分析课……大二以后跟随刘和平老师学习调和分析,开始接触前沿问题。总体而言,北大的学习为我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。"

但扎实的基础之后,是 MIT 和普林斯顿让他真正看到了数学的前沿。Ionescu 教授"对证明细节要求很高,同时兴趣非常广泛,涉及调和分析、流体方程、色散方程和广义相对论……这些习惯和数学品味也深刻影响了我。"

注意这个细节:邓煜博士论文的方向是非线性色散方程,而他后来最广为人知的成果却是概率方向的工作。一个人敢于从自己博士训练的领域跨界出去,这种勇气不是天生的——它来自导师"兴趣非常广泛"的示范,来自一种"你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"的默许。


二、王虹:从"小透明"到菲尔兹奖——一路上被听见的那些时刻

如果说邓煜的故事是直线,王虹的轨迹则更像一条曲折的河流。

1991 年,她出生在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,一个并不起眼的地方。16 岁高考,她因为分数不够,没能直接进入数学系,而是进了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。大二时,她通过转系考试进入数院。但在高手如云的环境里,没有竞赛背景的她,成绩只能算中下等,是同学眼中的"小透明"

本科毕业后,她去了法国。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,她甚至一度认真考虑过转行学建筑,去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。但最终她发现:

"建筑需要先说服别人,创作自由受限;而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在头脑中'建设'想法。"

正是在法国,她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导师 Yvan Martel 教授:

"他告诉我,如果我研读中遇到任何困难,我只需要收集它们,在下次见面时向他提问。这让我头一回意识到,我不必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,会有人愿意帮助我,这让我感到安心。我变得更有耐心,也不再那么紧张。"

后来,Martel 帮她联系了 MIT 的 Larry Guth 教授。在 Guth 的指导下,王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:

"研究数学的那段时间,我非常煎熬,因为我经常和身边的人观点不一。他一直倾听并跟上我的思路,这让我获得了自信。"

2025 年 2 月,她与 Joshua Zahl 合作,以 127 页论文证明了三维挂谷(Kakeya)猜想,解决了困扰学界逾百年的难题。


三、"点燃火焰"的两种读法:给知识,还是给信任?

对比两位数学家的成长轨迹,一个共同点极其扎眼:他们都在人生的关键节点,遇到了"对的导师"。

而"对"在哪里?不在于导师教了多少知识——北大的刘和平、刘张炬、陈天权,学识丝毫不逊色,邓煜自己也说北大为他"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"。差别在于博士阶段的师生关系里,多出来的另一层东西

以传授为主的阶段 邓煜/王虹在博士阶段获得的
传授 成体系的知识、成熟的方法 同样深厚,甚至更严苛(Ionescu"对细节要求很高")
空间 把已知问题做对 "你不必独自解决所有问题"(Martel)
信任 在标准下被评价 "你的观点值得被倾听"(Guth)
越界 沿既定方向深耕 鼓励跨界(邓煜从色散方程跨到概率)

那句"教育不是灌输,而是点燃火焰",在这里有了两种不同的读法。

一种读法是把"点燃"理解为填得更满、烧得更旺——把最好的燃料(生源)、最高强度的训练(题海)堆到极致。这套模式确实有效:它能在很短时间内,让一个孩子掌握别人几年才能掌握的知识,在竞赛中拿到金牌。这是我们做得很好的一部分,两位获奖者扎实的功底同样来自它。

但王虹的那句话,泄露了另一种"点燃"的真相:

"我不必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,会有人愿意帮助我。"

真正的火焰,不是被填满的,是被信任点着的。 一个在北大数院自我怀疑的"小透明",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题,而是有人告诉她:你想的是对的,你值得被听见。这种安全感——被接纳、被信任、被允许犯错——才是创新最稀缺的燃料。


四、解题与研究的分水岭:前沿没有标准答案

我在上一篇文章里反复讲一个母题:几乎所有"解题技巧",本质都是同一件事——换一个视角,让藏起来的结构暴露出来。 记招式和看结构,正是解题与研究之间的分水岭。

现在把这个母题放到培养环节上,会看到一个朴素的事实:

课堂与考试训练得最扎实的,是"有标准答案"的那部分数学;而数学研究的前沿,恰恰是"没有标准答案"的那部分。

看看这些让两位获奖者成名的问题:

问题 悬置时间 课本上有吗?
三维挂谷(Kakeya)猜想 逾 100 年 ❌ 没有
希尔伯特第六问题(邓煜相关方向) 125 年 ❌ 没有
非线性色散方程的长期行为 数十年悬而未决 ❌ 没有

这些问题在课本上根本不存在。它们没有参考答案,没有标准解法,甚至没人保证它们"有解"。一个长期习惯了"找标准答案"的大脑,面对这样的问题时,第一反应往往是无所适从——这不是谁的错,只是因为这一段本领,需要在另一种训练里才能长出来。

从两人的经历里,能提炼出研究阶段最需要的三个条件:允许慢、允许错、允许不一样。

  • 王虹可以花一年时间尝试建筑学再回归数学——这样的"弯路",需要一个不催促的环境;
  • 邓煜在 MIT 可以一个学期只钻研一篇论文——这种在短期看来"低效"的投入,需要有人相信它值得;
  • 王虹"经常和身边的人观点不一"——这种"不一样",需要先被听见,而不是先被纠正。

一个人要走到前沿,需要的正是一片能容纳更多试错的空间。

这也是全世界的基础研究都在面对的共同难题:评价与资助天然偏向可预期的产出——项目要有明确周期,论文要能按时见刊,方向最好看得见用处。这套逻辑在工程和应用领域非常有效,但基础研究有它自己的节奏——真正重要的问题,在被解决之前,往往既不热门、也看不出实用价值。

若只用"是否热门、是否有用"的尺子去衡量 它当年看起来值得投入吗?
三维挂谷猜想(一个关于"针能扫过多小面积"的几何问题) 看起来毫无用处——却成了调和分析的核心
伽罗瓦临死前写下的群论 当时无人问津——今天是整个现代代数与密码学的地基
哈代引以为傲的"纯粹无用"的数论 半个世纪后成了信息安全的命脉

越是按短期产出来衡量,越难为"暂时看不出用处"的问题买单——很难让一个年轻人花十年只啃一道没人保证有解的题,也很难支持一个短期没有回报的冷门方向。而这些"暂时无用"的方向,恰恰是原创突破长出来的地方。

王虹能花一年试建筑再回归数学,邓煜能在 MIT 一学期只读一篇论文,背后不只是导师的宽容,更是一套允许长期投入冷门问题、不急于兑现的支持方式在托底。这,正是"保护"与"滋养"之间最实的那道坎。近年国内的基础研究长期资助、青年人才计划,也正在朝这个方向补课。

张平文院士有一句话说得极准:"北大数学的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,而是保护出来的。"

这句话的分寸很值得体会:北大做到了"保护"——给学生宽松的本科环境和充分的自由,这已经很了不起。而"保护"之后还有"滋养":保护是"不去掐灭那把火",滋养是"主动往火上添柴、并且相信它能烧起来"。从"保护天才"到"滋养创新",中间要接上的,正是博士培养、学术评价、师生之间的信任关系——这些软的部分,比硬件更需要时间。


五、这面镜子,也照着 AI

有人会说,这只是数学界的事。但如果你在做 AI,你会发现这面镜子照得更清楚。

大模型时代,最核心的能力早已不是"记住知识"——参数里存的知识,比任何一个博士的脑子都多。真正稀缺的,是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做出判断:如何设计一个从没人做过的实验,如何在一堆失败的 loss 曲线里看出该换哪个假设,如何把一个模糊的直觉,硬生生"建设"成一个可跑通的架构。

这恰恰是王虹说的那种能力——"完全靠自己在头脑中建设想法"。

而当下 AI 领域最前沿的突破,几乎全都长在"允许慢、允许错、允许不一样"的土壤里:一个看似"低效"的方向被允许烧上几年,一个"和主流观点不一"的人被允许坚持——Transformer、扩散模型、RLHF,无一不是如此。反过来,一个只会"对齐标准答案、复现已有 SOTA"的团队,永远只是在别人点燃的火堆边取暖。

做研究和做题的分水岭,在数学里叫"换视角看穿结构",在 AI 里叫"敢于探索没有答案的前沿"——它们是同一把火。

而说到底,这把火要点燃的,正是中国未来最欠缺、也最迫切需要的东西——从零到一的原创能力。

过去几十年,我们把"从一到 N"做到了世界级:一条路被趟出来之后,我们能以惊人的速度、规模和成本优势把它做大做透。这套能力让中国成了制造业强国,也成了 AI 应用最肥沃的土壤——这是实打实的本事,不该被轻看。而"从零到一"是另一种能力,需要另一种训练。

问题是,"从一到 N"的红利,本质上依赖于总有别人先完成"从零到一"。挂谷猜想的证明、Transformer 的诞生、群论的第一笔——这些"零到一"的时刻,没有任何前人的标准答案可抄,只能靠一个被信任、被允许长期试错的头脑,在一片没有地图的荒野里自己走出第一条路。

从一到 N 从零到一
本质 复现、优化、规模化已知的路 在没有答案的地方走出第一条路
训练方式 熟练、精确、对齐已有答案 换视角、啃长期难题、容忍试错
环境要求 效率、执行力、快速兑现 信任、耐心、允许"暂时无用"
我们的位置 世界顶尖 正在补的一课

菲尔兹奖带来的,不只是两位数学家的荣耀,也是一道值得长期思考的题:"从一到 N"之外,"从零到一"的能力从哪里长出来? 答案大概不在更快的解题速度里,而在一段愿意点燃、也愿意等待的时间里。


六、下一步:本土博士培养这一课

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:王虹和邓煜的博士学位,分别来自 MIT 和普林斯顿。

也就是说,本科阶段的功底是在国内打下的,博士阶段的成长发生在海外。 这两段都真实地起了作用。

有评论者说过一句话,可以当作一个朴素的期待:

"什么时候本土大学培养出来的博士能够拿菲尔兹奖,中国数学的培养体系就真正成熟了。"

这并不是否定我们的成就。从"黄金一代"到"白金一代",北大数学的本科教育已经跻身世界前列。田刚院士说得中肯:"世界级数学家的成长,是个人天赋努力、教育、文化多个因素共同塑造的结果。"

科研人才本来就在全球流动,也不必纠结于"回不回国"。真正值得思考的是两个问题:

  1. 好苗子长出来之后,怎样把博士阶段这一程也接得同样好?
  2. 学生能在竞赛中拿到金牌,怎样让同样的才华在"十年磨一剑"的基础研究里也结出果实?

答案,或许就藏在王虹那句朴素的话里:

"我不必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,会有人愿意帮助我。"


结语

邓煜和王虹的获奖,是中国数学的里程碑,也是一面镜子。它照见了我们已有的优势——扎实的基础、优秀的生源、宽松的本科学术环境;也照见了还要接着补的那一程——博士培养、创新氛围、师生之间的信任关系。

从"保护天才"到"滋养创新",这条路还长,但方向是清楚的。两位从燕园走出的数学家已经证明:中国人完全有能力站在数学的最高峰。 接下来要做的,是让更多的"邓煜"在国内也能一路看到前沿,让更多的"王虹"在身边就能获得那份自信——把"从零到一"的能力,也一并长出来。

菲尔兹奖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起点——它提醒我们:

教育的真谛不仅是传授知识,更是点燃那把敢于探索未知的火。

灌输,能教出更熟练的解题者;点燃,才能长出敢啃百年难题的研究者。这,也正是 AI 时代对每一个想站在前沿的人,最真实的要求。


敬请关注下期文章更新:从"换视角即解法"到"前沿无标准答案"——数学直觉、教育土壤与 AI 前沿突破背后共同的那把火。

参考来源: 新华社、虎嗅、36 氪、澎湃新闻等媒体报道;北京大学官网、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专访;邓煜、王虹获奖后公开发言及访谈。